深秋·回不去的故乡
深秋是从一场夜雨开始的。
夜里听着雨点敲打窗檐,第二天推开门,梧桐叶就铺了一地。风一过,叶子打着旋儿贴着地面跑,像一群赶路的人。我忽然想起故乡的秋天——不是想起,是那一瞬间,故乡自己找上门来。
故乡的深秋有炊烟。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的烟囱就开始吐烟,青灰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去,到半空才被风吹散。母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我坐在门槛上,脚边卧着大黄狗,田埂上的雾还没散尽,远处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来,扁担吱呀吱呀地叫。
故乡的深秋有柿子树。村口那棵老柿子树,叶子落尽了,只剩满树的红灯笼挂在灰白的天上。祖母说霜打过的柿子才甜。我们踩着凳子摘下来,涩的埋进米缸,等上十天半月,咬开是蜜一样的凉甜。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等待,只知道甜是要等的。
故乡的深秋有田埂。收割后的稻田裸着短短的茬,泥土的腥气混着枯草的味道。我们沿着田埂追逐,惊起田里的麻雀,一群一群地炸开来,像撒了一把黑色的谷子。跑到尽头是一条小河,河水瘦了,露出圆润的鹅卵石,阳光落在上面,一颗一颗都是暖的。
后来我离开了故乡。先是去镇上读书,然后去县城,再然后,去了一座很大的城市。城市里也有秋天,也有落叶和降温,也有满街飘着的糖炒栗子香。可城市的秋天没有炊烟——楼太高,烟升不起来;也没有柿子树,没有人告诉我霜打过才甜;田埂更是没有的,脚下的路都是硬的,跑不快,也跑不出声音。
前几年回去,村口的老柿子树还在,只是歪得更厉害了,树干上爬满裂痕。祖母不在了,灶台冷了很久,米缸也没了。我站在树下抬头看,还有几个迟摘的柿子挂在枝头,被鸟啄过,蔫蔫地垂着。风一吹,它晃了晃,没有落下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故乡不是回不去的那个地方,而是连思念都变得小心翼翼的那种感觉。你怕想得太用力,把记忆里的炊烟、柿子树和田埂想走样了;可你又忍不住不想,因为除了这些,你再也找不到另一个地方,能让你在深秋的夜里,安静地酸一阵鼻子。
深秋年年都来。故乡只来一次——它来的时候你不觉得,等你知道了,它已经走远了。
好在我们还写着字。字落下来的时候,炊烟就升起一缕,柿子就红了一颗,田埂上就又响起那一群麻雀炸开的声音。
回不去,就写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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