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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作品:一个半时辰

作者:李紫倩 来源:新概念作文网 日期:2023-08-17点击:
  姜梓请了三天假回家。在预备好回校的第三天正午,距离姜梓要赶的那班大巴经过邻村站点的时间还剩一个半时辰的时候,她打算先窝进家里独有的印着锦簇花团图案的鲜艳大红色被褥里面盹一会儿。不是不想趁着最后在家的时间多听些奶奶琐碎且漫无目的的絮叨,而是怕休息不好加重晕车的症状。正对着堂屋的四方木桌上正立着姜梓上床前倒好的白开水,腾腾热气蒸到窗框下边缘,直到被窗子正中明晃晃的白日颜色吞没掉,盛白开水的藏青色保温杯旁默然一只白色的晕车药瓶。

  其实只有两个时辰左右的汽车车程而已,眩晕感和呕吐感不会缠磨她多久,但是姜梓却怕得不行。在家的最后一顿午饭与之前两天的菜肴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黄焦焦的炸肉、泛白的炖肉、青黛色的鱼肉还有各式各样绿得深浅程度不一的蔬菜,衬得白瓷碗里的鹅黄色小米粥很是苍白——该是像奶奶心里缥缈且不自知的惘惘的失落感一样。姜梓吃得很大口,这是她以为的能够填满奶奶的离别愁绪的方式;她以为的能够填满自己不能命名的泪痕的方式;她以为的能够填满一个半时辰之后这间空荡荡的房屋的方式,尽管她明知吃太饱会让她坐车时的肚子也有眩晕感,她不是怕这些。

  高中时期最常坐K29路公交,晕车晕得厉害的时候,姜梓就蜷在被封得严严实实的窗子旁,随便哪位乘客都是打不开的,但她每每都要用力扒拉一番,漫无目的的两只手好像仅仅为了得到意料之中的失败,好像这毫无悬念的败局能够缓和她的眩晕症状似的,而后姜梓就使用两秒惯常淡漠的神情把脸转向车窗,至少眼睛是可以呼吸到窗外景色的气息的。公交内部的味道是拥挤的味道,汗液从细腻或者粗糙的皮肤上蒸出来、脚的味道从运动鞋或者高跟鞋里挤出来、连带着最浓重的仲夏腐臭的味道或隆冬干裂的味道全部漫进人潮,姜梓就顺其自然地将眉毛拧成一个不正规的八字,待重新感觉到眩晕的时候试图抚平它也做不到了。窗外虚幻的娇媚百态,窗内切实难忍的晕眩。姜梓把额头上的八字写得更凸了些,就像那些失恋女人失智地当街哭喊一样夸张吧,鼻涕眼泪一起糊花了白面粉色粉底液的女人,她在脑海中比喻自己,同时思量前面角落里闭着眼睛的男人和他后面抱着手机打字的女人是因为晕车还是因为拥挤的味道皱眉呢。唯一确定的是这两个原因都不足以构成我的八字,我的晕车可能是需要一个寄托,她想。眼睛盯住窗子直角经年累月卡住的泥尘,余光是街道旁的树木和店铺红底白底的牌匾粘在一起的模糊的五颜六色。

  就这样迷糊波浪式晕眩着,就这样蜷缩着漫无目的盯着窗外,公交猛然一停,浪花猛然被礁石冲成破碎的玻璃碴,直戳进整个胃里面。模糊的五颜六色变成了一辆接一辆的私家车,原来是红灯。公交驶到这座标志性的桥了。原来桥头上刻有名称,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收回迷离的视线去辨别那三个字:青龙桥。“桥”字和眼睛之间被她隔了放大镜,倍数越换越大,字竟被放大得失了真,清晰了一会儿又迷离,姜梓的眼泪很快自动流下来了。

  又念了几遍:青龙桥。她强迫自己从“青”字开始读,可是不行,念着念着眼睛就机械一般定位到最后一个字,“青龙”二字直直糊进环城河的涟漪去了,那个男孩子的名字里面有一个与“桥”相同读音的字。桥,想揉醒自己的眼睛,手指立马沾了一汪水,视线就碎在这汪水里,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在悄无声息地流眼泪。

  红灯的禁忌一瞬间灭了,斑马线两端剩下的稀落的几个人慌慌张张跑过去了,姜梓所在的这条南北向公路上静止的人潮又涌动起来了,带着他们一贯淡漠或心烦意乱的神情。姜梓没有回头看那个荒凉的桥头,她的眼睛里面残存的“桥”字的倒影随着环城河水阳光下闪闪的波光消散了。但是胃里的那个字随着公交的重新开动晃了起来,她的胃里没有食物,满是那个字,满得要溢出来,脑海里面满是那个字的晕眩。要挨过漫长的几个寒冬才能抵达学校,教学楼一层有她想见却见不到的那个人的桌椅书本,姜梓想变成他的桌椅书本,变成他那间教室光明的窗和黑板上漂亮的粉笔字。想着想着便跌进了写满他名字的眩晕的噩梦。

  怕着怕着,姜梓迷迷糊糊有了点困意。家里的大红棉被给她一种与世界的喧嚣永久隔离的安全感,她窝在里面泛泛想着正对床榻的窗下奶奶种的一畦韭菜,上次收割了它们包饺子大约是几个月前了,那畦韭菜一定是蒙着几层灰尘的灰墨绿色,萎蔫着的既矮且粗。如果睁开眼睛的话,她想,窗子的这方轮廓里,能够看得到洗褪了色的天空、邻居家探出的一小条红墙和青瓦材质的屋檐,还有半棵将秃未秃的香椿树,阳光毫不留情地洒下来,在阴冷的水泥地上印下寥落几枝枝干的痕迹。滚滚就蜷缩在远离这些痕迹的位置,它脖颈上的绳子不够长,不足以让它走出阳光下墙壁平行四边形似的暗影。滚滚通体雪白,只有两只眼睛旁生了小片恰到好处的棕褐色毛发,单看长相的话,很是惹人怜爱。邻居家的小狗不知跑进来多少只了,冲着它的脸颊绕着它转圈圈,每每意图跟它缠绵——即便惨淡季节里的滚滚毛发暗淡,一副流浪汉的萎靡形态——而它总是被困原地,身不由己。

  有些心里无爱的人类也是可以随意求欢的,姜梓心想,她那时爱他,却怎么连靠近他都踉跄着后退呢,怕他见她。她竟羡慕起那些条奔进来又边警惕回头边仓皇往外逃的小狗了,没有羞耻感是多么幸福啊,它们是眼见着大门被上闩也还在门前徘徊的。竟萌生出这样的想法,然而她一时竟连理论上要有的羞愧都忘了。滚滚扑腾着短腿盯着门口跑,拖着颈上的铁链,是金属与地面的摩擦声。尝试过太多次,太多次被铁链拽得生疼,于是它心里知道自己到了活动范围的尽头,绕了两圈便也不挣了,漫无目的地立在墙边发抖,立在平行四边形阴影里发抖。平行四边形外是印着树痕的光明,惨淡却遥不可及的太阳光。几片晒过太阳的无花果叶随着寒风翻滚过来了,晒过太阳也依旧带着凄冷的凉意。太阳也是冷的,但滚滚羡慕那几片带有太阳光温度的不黄不绿的叶子。

  姜梓在似睡非睡的状态中醒来,发现钟表指针已经划过2/3个圆圈。40分钟的时间里,她朦胧想了什么,记不起来了,醒着的人是空荡荡的,这空荡里面又好像装了一些已封瓶的难过。像飘在天空灌满了北风的塑料袋,空空的,蓬蓬的。极其迫切想往袋子里面填一些真切的内容物,可是她越是刻意去想,越是一件事情都想不起来,反而被些琐碎的片刻反复裹了一层又一层,都带着冰凉的触感。

  是不是将来的某个时刻能把自己本身也忘记了,只要努力遗忘,或者只是记着记着就自然而然想不起了。对于姜锌本人而言,姜梓二字也能成为人类头顶上飘过的白色污染物,里面灌满了空空的各种无色气体。挂在树梢上就烂了,再也装不下呼啸而过的北风。

  假若姜梓心里是破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她便可以夸张且真实地找寻大块大块的棉絮塞进去,堵住那个摇摇欲坠的风口。可是她破的是无数个小小的洞,担不起棉絮的浮夸,只得任由它们结痂又撕裂,周而复始,有时结痂的速度更快,有时撕裂的速度更快。可是每一个洞都小得不值一提,加起来的面积却比大洞的大,足够让她摇摇欲坠却还没有说得清楚的理由。

  午后一时三刻,太阳照常嵌在天空。嵌的力度太大,太阳的白色和天空褪掉的水蓝色相融,融成了一个糊糊的勉强晃眼的圆形。像廉价的钢笔打了劣质墨水在宣纸上写出来的字,顺着笔画洇出一层绒毛;像横向切开的猕猴桃的芯,从中间的纯白色往外看,渐渐才变成了水绿色。它像很多渐变的事物,唯独不像小学生图画本上用黄色蜡笔涂成的中规中矩的圆,底色是图画本纯净的白色天空,或者是细心的小朋友用蜡笔涂成的蓝色天空。就是这样一轮太阳,慷慨地照耀着世间万物,但它从不公平,因为光线直来直往,永不打折。房屋的影子里是姜梓,落叶的影子下是单薄的蚂蚁,墙壁的影子下是瑟瑟的滚滚。临走的时候,奶奶答应姜梓会把滚滚挪到一个能有滚滚自己影子的地方,即便在萧瑟的天气里惨淡的太阳光也不能温暖它多少。

  保温杯杯沿的雾气不见了,白开水凉了。一直舍不得休息的奶奶趁姜梓午休的时候也去躺了一会儿,至少躺着的时候腰没那么痛。但是姜梓一起床,发现奶奶也匆忙边穿第二只袖子边进姜梓这屋来了,原来还是要坚持陪她走去桥头站点。这段距离是她一个人走十几分钟的路程,奶奶走40分钟都很勉强。姜梓一边舍不得奶奶,一边在心里计量时间,来不及了,即便来得及,她也断不会让奶奶去的。平日只有到桥头1/3的距离,奶奶也走得气喘吁吁。

  吞下白色药瓶里的药便要离家了。奶奶倔强站在门口目送姜梓。距离街道转角短短200米,姜梓的行李箱被奶奶的目光盯得好沉,脚边的一颗小石子都是悲凉的阻碍,姜梓一脚把它踢到路边阴沟里去了。她站在转角处挥手,看着奶奶笨重的身影被门前一人半高的冬青树埋没了。走过转角再回头连冬青树都看不到了,她动也不动,看见公路两旁的落叶覆着树影,树影之外是惨淡的光明。姜梓心里的小洞破得大了些,眼泪要抖出来的时候看见路那边驶过来一辆车,要是被邻居看见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就不好了,全村人都要嘲笑,生生把这难得的眼泪憋回肚里去了,忘了眼圈还是红的。

  那辆车过去了,并不认识那人。向前走。又是四下无人的街。只有谁家脖颈上戴着项圈逃出来的一只土狗,带着骄傲和警觉的神情,歪头瞟着姜梓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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