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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作品:解梦人

作者: 张子墨 来源:新概念作文网 日期:2019-05-29点击:
  
  一
 
  清酒要起床的时候天还是阴着的,一片雁从窗前飞过,倏地又滑上了天空去,扑啦扑啦的。清酒看着它们发了会儿呆,昨晚下的雨水积在地面上凹陷的坑里,亮闪闪地反着些光。他直起身只觉得有些冷,秋天确确实实地要来了。
 
  往年夕村里的秋天来之前,芦苇都会早早地开始摇摆。清酒是不喜欢芦苇的,大片大片的芦苇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很孤独,特别是当天还不那么蓝的时候。清酒喜欢的是麦子,他听肖肖说北方有很多的麦子,还有湛蓝色的天空。当风吹过去的时候一大片的麦子都会起舞,然后风就会被熏成暖融融的金黄色,有时还会有一群鸟扑啦啦地飞到高高的天上去,飞到南方。如果北方的秋天是这样的话,他真想沿着家旁边的那条河奔跑,奔跑。
 
  他从来就是喜欢跑的,当脚离地的时候清酒才觉得自己可以是飞起来的样子。铁三说:“这男娃就像驹仙客一样。”
 
  铁三在夕村是个出名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是哪一天来到夕村的,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来,关于他的来历村人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
 
  “铁三叔,你为啥来咱村呢?”
 
  “来找人呗。”
 
  “找人?谁呀,在我们村吗?”
 
  铁三摇摇头。“她叫灼灼。”然而就没有再说话了。
 
  然而铁三的有名并不在于他的神秘,而在于他是一个解梦人。夕村的人很喜欢做梦,他们也很相信铁三口中那些玄虚的东西代表了他们的以后或是过去或是现在。清酒也想过要问问铁三叔他的那些梦代表了些什么,然而他一次也没问过。
 
  “梦也没什么。”铁三说。
 
  在清酒的印象里,铁三叔解梦的情形就和他的来历一样神秘。
 
  到了傍晚,夕村人会仰着头拿着锄子,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对铁三说着自己的梦,那些奇怪刺激的梦和夕村平缓的日子大不一样。比如老赵就梦到过自己当了大官儿,媳妇儿拿着钱在后面追着他骂,他跑啊跑终于跑到了村外,却跌到了个水坑里,然后就醒了。
 
  而铁三在解梦的时候一定会拿着他那黑色铁制的小蜡烛灯,半眯缝着眼睛,说出些玄虚的话来。村人躲在黑色的布帐子后面。对于肖肖他们来讲,更在意的是铁三叔脑袋里装的各种各样稀奇的故事,包括驹仙客的故事。
 
  清酒他们听铁三叔说,驹仙客并不是夕村人,他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跑到夕村里来的。具体有多远,他也不知道。“驹仙客的前世也许是一匹马,”铁三说,“因为他在梦里梦到了一匹马,接着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就开始奔跑了。从这座山跑到那座山,碰到河就游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最后他到了夕村,累了就躺了下来,然后再也没有醒过来。后来他就变成了我们村东头的那个小山,太阳每天都要从那里升起来的。至于驹仙客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也许他就是个马仙吧。”
 
  清酒从来没梦到过自己变成一匹马,甚至连自己变成蝴蝶啊鸟什么的也没梦到过。他不知道自己的前世是什么,也许是一只蝼蚁,也许是一棵麦子。如果是麦子就好了,金黄金黄的,和一群麦子一起在田野里摇动。可是清酒只梦到过一只鸟,白色的水鸟,从芦苇上掠过去,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比石头激起的涟漪小多了,但却过了很久才消散。
 
  清酒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你也会做梦吗?”
 
  铁三耸了耸肩,摇摇晃晃地向他家门口走去,他瘦高的身子被一件灰黑色的像被单一样的长衣服罩着,微微弯着背。“做。”
 
  清酒在他家门口的板凳上坐下。“你都做些啥梦啊?”
 
  “好多梦。”铁三闭了眼。
 
  “我昨天也做梦了。”
 
  铁三偏过头。“你不天天趴炕上做梦嘛,就数你梦最多。”
 
  “你说梦是多好,还是少好?”
 
  “那一个人是活得久好,还是活得短好?”
 
  “当然是久一点了。”
 
  铁三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东边走去。
 
  二
 
  天快要完全地亮起来了。清酒伸展了下腰,把床头的毛衣拽过来穿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然后他把被子抖了抖,落下了许多身上掉下来的散粉。他把被子叠成方块,把脚塞进水绿色的布头鞋,掀开了帘子。娘已经把番薯汤面放在桌上,面有点冷了。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他梦到了一群候鸟从麦田上方倏地飞过去,他学着爹的样子打下了一只鸟。爹以前也会打鸟的,还经常和肖肖她爹比试呢,可是爹现在已经不在了。
 
  夕村前些年出去了一些人,肖肖的爹是一个,清酒的爹也是一个。不同的是,肖肖的爹爹偶尔会回来,而清酒的爹却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清酒在小的时候就崇拜爹,爹宽厚的肩膀仿佛可以肩负起所有的事,不管什么事。而清酒至今还记得爹爹扛着锄头抽着一袋烟看着马坡的样子,记得他眯缝着眼睛说:“也不知道外头都有些什么。”
 
  “爹,你为啥这么想出去?”
 
  “不出去,待这儿?梦着梦着就没气了,啥事儿也没做,一天到晚看到的最高的也就那马坡了。”爹眯着眼拍拍清酒的头。然后爹就在一个秋天离开了夕村,他答应清酒会好好看看麦子。“我得把梦里那些地方走个遍!”
 
  然而他并没有把麦子带回来,还连同他三十五岁的生命一起永远地留在了外头。以前娘讲到爹爹的时候还会哭几下,近几年娘很少哭了。而夕村除了水边的芦苇被砍断了一些,还是每天散散地枕着炊烟入眠,再在东头的马坡把太阳送上天的时候醒来。
 
  铁三说,夕村从他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那些路上的石块他都能摸得门儿清。每天村里人的日子都被切得碎碎的,慢慢地荡着。
 
  傍晚清酒去找他耍的时候,铁三像往常一样正靠在门柱上抽着一袋烟,夕阳渐渐地沉了下去,把远处的天断成青白色和层层的红,东头的马坡只留下个隐约的轮廓。清酒想起父亲走的那天,忽然觉得夕村的秋天都是这么的寂寞。寂寞这个词他并不懂,他是偶尔听铁三说的。
 
  “人生比夕阳还寂寞。”
 
  “什么是寂寞?”
 
  铁三叔摇了摇头,抓抓他蓬乱的头发。“你一个人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很寂寞的。”
 
  “那你还天天给人解梦呢?”
 
  铁三挠挠头不说话,猛地抽起一根烟,然后忽地吹开,烟慢慢地飘到树上融成一团很淡很淡的白。清酒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家里天花板上晕开来的黑迹,细细琐琐的就像芦苇上细长的须一样,就像每天荡悠悠的日子一样。全部都一个样。
 
  “你不懂,小子,越寂寞越得做梦。”
 
  “铁三,给我讲讲灼灼的故事吧。”清酒凑近他。
 
  他抽上一袋烟,踢踢脚下的石头,沉默了一会儿后吁出一口气。“灼灼哟——是个比桃花还美的姑娘嘞。”
 
  “比桃花还美的姑娘是怎样的?像肖肖那样吗?”
 
  “嗯,就像是肖肖那样的女孩子吧,笑起来跟春天的水一样。”
 
  “你为什么要找她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因为她就像我的一场梦。”
 
  铁三说,灼灼走的时候,夏天才刚刚过去,知了随着翠绿色慢慢地埋进土里面。她是在做了一个梦之后决定要走的,她梦到她是一只鸟。那是一只火红的鸟,翅膀像是火焰,在她的翅膀扑过的每个地方都会扇起一阵像夕阳一样绚丽的光,比大鹏还要大。灼灼坚定地相信她就是梦里的那只鸟,只是不小心掉了队,才落到这儿来。只有很远的地方才是她的归宿,那里有极老的大椿,还有鲲鹏,那地方也许是南方,就像夕村一样,她觉得那样真美。
 
  铁三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相信一个梦,但是灼灼说,梦一定代表了她的另外一种生活,真正的生活。她还问他会不会解梦,但没等铁三给出一个回答就走了。灼灼说了,只有解梦人才能知道她去了哪儿,因为她就是从梦中蜕出来的,现在她要去找到她的同伴了。
 
  清酒托着脸。“那你找到灼灼了吗?”
 
  铁三扔掉烟头。“我有时会在梦里看见她。”
 
  “她变成一只鸟了吗?”
 
  “没有,我只看见她还是十六岁的模样,在麦田上跑。”
 
  清酒有点儿失望地低下了头。
 
  “其实那样挺好。我有时候想,如果灼灼没做那个梦的话,会怎么样?”
 
  “那样你就成不了解梦人了,”清酒舔舔嘴唇,“一点也不好,解梦人多神奇!”
 
  “能解梦的人可少着嘞,做梦的人倒是多的,”铁三眯起眼,“解梦这事儿哟——玄乎着。你别信这些,你要跑出去的。”
 
  清酒发着怔,没听铁三在讲什么。他突然想到驹仙客的故事:“——铁三叔,驹仙客最后是真停下来,不走了吗?”
 
  “停了吧。”
 
  清酒沉默了一会儿。“你和驹仙客真像。”
 
  “啥?”
 
  “都停在夕村咯。对啦,你以后不继续找灼灼去吗?”
 
  “也许会再去找吧,毕竟我还没有解开她的梦。”
 
  清酒低头。“那你走了,是不是这儿就没解梦人了?”
 
  “解梦真没什么,”铁三低下头,“还不如做梦。”
 
  远处的炊烟继续升着,“清酒——清酒——”夕村要休息了。
 
  三
 
  清酒吃完饭后总习惯性地要溜到铁三叔那小石房子去耍会儿。这天他自己搬了张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甘草片嚼起来。夕阳一点点沉沉地被马坡给吃掉,那圈淡淡的金黄一点点地扩着毛毛的边,它已经不是红色了。清酒有点出了神。
 
  今天去山上的时候清酒问肖肖:“你说驹仙客听得到我们讲话吗?”
 
  “你还真相信那解梦的说的故事?也许这也只是他随随便便做的一个梦呢!”
 
  是这样吗?清酒觉得不会的,毕竟在他心中铁三叔和爸爸一样伟大,都是见过麦子的人,都是跑出去的人。但爸爸跑到了尽头,铁三叔呢?他还没有找到灼灼呢。
 
  铁三走过来拍拍清酒的头。“小鬼,发呆哟。”
 
  清酒转过头。“我昨天梦到我跑出去了。”
 
  铁三擦了擦手。“跑哪儿去?看麦子?”
 
  “往北跑,一直跑。我娘都拦不住我,一直在后面叫‘清酒,清酒’。”
 
  “你也没停下?”铁三啃着白馒头。
 
  “哪能啊,停下来不就又回来了嘛。”
 
  铁三笑笑。“清酒这男娃,跟驹仙客一个样。”
 
  “你说,我能跑出去不?像我做的那梦一样。”
 
  铁三没说话,他蹲到树桩上拿了根树枝在地上扒拉。
 
  清酒凑过去。“你给我解解梦呗。这梦到底说了啥呀,就那么片大麦田,全部都是金黄色的,我带着肖肖一直跑,她跑不动了我就拽着她跑。”
 
  铁三直起身来。“你真信我解梦?”然后走到房间里取出他那盏黑色铁质的蜡烛小灯来。
 
  “你们总觉得梦有多神秘。”铁三起身,摸了摸清酒的头。他点起那盏灯,火光一晃一晃地闪。“我有天做梦,梦到灼灼对我说她很快乐,然后我睁开眼,天还是暗的。哎——”
 
  “你说,驹仙客最后为啥不跑了呢?”清酒没头没脑地进出这么句话。
 
  铁三看了清酒一眼。“可能他找到自己要找的地方了,又也许他还在做一个新的梦。”
 
  “你真的觉得我跟驹仙客一样?”
 
  “你们都犟,灼灼也犟。哎——梦哟,谁逃得过咧?”他敲打着小腿上的肉,发出有节奏的闷响。清酒拿过他的那盏灯,铁三侧躺在椅子上看着火焰在灯中晃动,他的影子投到房子的墙上显得异样的巨大,比马坡还大。火光不安地闪动着,一晃一晃。
 
  清酒舔舔干裂的唇。“你说,人越寂寞越要做梦,那做了许多梦就不寂寞了?”
 
  “梦本来就是个虚妄的东西,你知道鲲鹏吗?它很大很大,但谁也抓不到它。就跟梦一样儿。”
 
  “可鲲鹏有天那么大,灼灼说我们现在看到的天就是鲲鹏在飞的时候扇起来的那些气呢,我们天天看着它呢!”
 
  “这不对了吗,我们全在鲲鹏下面,跟我们全在梦中一样。”铁三咧了咧嘴,“你说你这梦,你跑出去,跑哪儿去?真正的生活在外头嘞,只是我们都不想懂。”
 
  清酒没应他,他想起爸爸。爸爸当初算是真正地跑出去了吧,可他回不来了。这算什么?他又想到铁三,铁三跑过的路有多长,他不知道。他现在停在这儿,他说梦就是个屁。
 
  “其实我根本就不会解梦,”铁三抓抓头发,发出声沉重的叹息,“没人可以为谁解梦的,除非你跑,跑出去,外面到底是什么?”
 
  清酒低着头。“那你自己呢?”
 
  “这个送你了。”铁三指了指那盏灯,起身拍拍腿。火苗晃动了一下,连着清酒的影子。
 
  清酒低着头看着灯,又抬起头望了望铁三,他冲着他喊:“你会找到灼灼的。”
 
  没有人应他,铁三摆摆手走进了屋子里,他奔跑的步伐会在梦中跌跌撞撞。夕村的人要进入梦乡了,解梦人还醒着呢。清酒在地上跳了跳,拔起腿向家里跑去,风穿过他的身体,芦苇瑟瑟地摇动着。
 
  马坡要睡了。
 
  四
 
  铁三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没人知道。只是当一大早闪爹奔着要去找铁三说他的梦时,才发现那座小小的石头房已经空了,风灌进来,吹起那条黑色的布帘子,像面旗子。
 
  “解梦的走咯——”
 
  “铁三走啦?”
 
  “咳,走嘞。”
 
  清酒醒来的时候,太阳正清清淡淡地照下来,他直起身来觉得有点儿冷。他转过头看到娘正甩着手上的水珠把面放到桌上。清酒穿好衣服,坐在桌子上用筷子把面条和着番薯泥卷起来塞到嘴巴里面。昨晚下的雨让地上多出了好几个水坑,赤条条地照出灰蓝色的天。
 
  “娘——秋天来了吗?我想去看麦子。”
 
  “这傻孩子,秋天早过了,这都冬天了,还麦子呢。”
 
  窗外的鸟扑棱棱地飞了过去,他想起来昨晚他做的那个梦,梦里他带着肖肖一直向北跑去,鸟儿逆着他们的方向扑啦啦地飞,他看到了一大片的麦田,金黄色地染着风。他吹着这股风,多希望它能吹回遥远的夕村去。
 
  他突然很想去找铁三叔,问问他的这个梦是什么意思,然而铁三叔已经走了很久了。但铁三叔也说了,没人可以为别人解梦的。
 
  “你活在你梦中。谁都不能给你解开你的梦,这是个咒哟。”
 
  过年的时候夕村难得地下了场大雪,放鞭炮时清酒跑出了门,站在院子里。雪落到他的手上就化开来了。鞭炮的红屑落在雪地上很是扎眼。清酒昨晚什么梦也没做,新的一年来了,芦苇开花了。
 
  在雪地的那头有一个头发乱蓬蓬的瘦高个子,晃晃悠悠地走着。清酒看了一会儿,觉得他真的很像铁三叔,可是铁三叔已经离开很久了。清酒突然想到灼灼,那个要变成大鹏的女孩子,铁三叔找到她了吗?
 
  清酒看着这背影晃晃悠悠地走着,他猛然冲他大喊了一声:“喂——你找到灼灼了吗?”
 
  他也许听到了,也许没听到。反正他没停下,还是晃晃悠悠地走着,只在雪地上留下了几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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